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对悲剧有着很深的情感体验。鲁迅先生说,悲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。人们看到有价值的东西毁灭,是怜惜,是悲悯,是灵魂的一次洗礼。
悲剧,不同于生活的惨剧。生活中的诸多不幸,只是零碎的遭遇,一经上升为悲剧就有了悲剧的审美价值,当悲剧搬上舞台,变成文学作品,供人欣赏,悲剧的审美价值就深深地震撼人、感染人、教育人。
悲剧有审美作用。小时候看的最多是牛郎与织女的故事,他们有过美好的婚姻爱情生活,可是在天帝逼迫下,不得不夫妻分离,那生离死别的痛处,令人捶胸顿足,通过舞台表演,演员们塑造的牛郎织女的形象,又是那样打动人心,更有许多文人墨客歌颂他们的爱情,使得本来是悲剧的故事,却有了温馨的情感体验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。两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这就是悲剧的审美意义。
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同样是悲剧,但其悲剧意义震撼人心。西方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同样震撼人心。可以设想,如果梁山伯祝英台如愿结为夫妇,过上美满的生活。这个故事的结局能带来多大的艺术魅力?这就是悲剧的艺术魅力远远大过喜剧的魅力。
正是不圆满,才有了人们的同情,人们的反思,给人们带来的思考的空间更大。从古到今,凡是不圆满的或者悲剧的结局,总让人唏嘘再三。路遥的《人生》中的主人公高加林与刘巧珍,两个相爱的人最终不能走到一起,轰轰烈烈地相爱过,卿卿我我变成了传说。为其不能步入婚姻的殿堂,才越发让人痛彻心扉,引起更多的人的情感共鸣,如果高加林刘巧珍顺利地走到一起,那么文学的力量就会削弱很多。这好像是人生的悖论。到了《平凡的世界》,孙少平和田晓霞相爱很深,但这两个人很难走到一起,一个是农民的儿子,一个是省委副书记的女儿,这样的天壤之别,注定是悲剧,所以田晓霞在一场洪灾中死去,孙少平只和矿工的遗孀在一起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人生。所以这类作品能够长期流传,震撼人心。
悲剧具有认识作用。哪些是真善美,哪些是假丑恶,人们在欣赏悲剧的过程中,自觉不自觉地受到审美的陶冶。阅读悲剧除了一洒同情之泪以外,还会受到心灵的震撼,在审美认识上得到精神的陶冶。比如我特别喜欢阅读怀念亲人的文章,大多是怀念去世的亲人的文章,那种经过岁月洗礼,时间沉淀的感情很能打动人心。对父母亲人的情感认知大多是从那些怀念亲人的文字中获得。记得严歌苓怀念母亲的文章,让我怦然心动,不仅为其母女情深而感动,更为作者对母亲的思念的文字犹如潺潺流水,流进我的心田。这种感情普通人都有,可是却很少人能够充分表达。那些优美的文字,如泣如诉的情感,能唤起我们对亲人的回忆,产生共情的效果。让我们更深层次地体验亲情的美好。
最近读陆游的诗篇,很为这位爱国诗人的悲剧人生而感动。陆游一生追求收复失地,恢复中原,可是由于投降派的阻挠,收复失地,恢复中原的愿望总是难以实现,人们一直以为是奸臣秦桧等人从中作梗,其实文徵明看得一清二楚。“载休谈南渡错,当时只怕中原复,笑区区,一桧亦何能,逢其欲。”矛头直指最高统治者。诸如岳飞、辛弃疾、陆游一众抗金英雄“臣子恨何时灭?”陆游直到死前也没看到他所盼望的收复中原的现实,非常沉痛地写道: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。时代注定了他是个悲剧英雄。但他的爱国精神穿越时光隧道,一直光耀至今,仍是我们民族精神的主旋律。
悲剧有教育作用。古今中外,凡是悲剧都有巨大的教育作用。《哈姆莱特》是王子复仇的故事,其中著名的台词“是生存还是毁灭,这是一个问题”至今振聋发聩,令人思虑再三。古典戏剧《窦娥冤》,美丽善良的窦娥被毁灭了,她的冤屈比天大,比海深。她的三桩誓愿,指天斥地,道出了底层人民的反抗和呼声。从她的悲剧中,人们对窦娥的悲剧产生同情,对窦娥的美好品质激发向善的良知,而对张驴儿父子以及徇私枉法的官吏们恨之入骨,这就是悲剧的教育作用。教给人们哪些是真善美,哪些是假丑恶。传递真善美的正能量。
记得台湾有部电影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,电影放映的时候,多少人连续观看多少场,一边流泪一边享受审美的愉悦。散场时还能看见观众脸上挂着的泪花。人们情愿花钱去接受一次悲剧的洗礼,心灵的震撼,随着剧中人物的命运沉浮而忽喜忽悲,这就是悲剧具有的审美教育作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