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谨以此文纪念我亲爱的外公。
晚上6点48分,我正在吃晚饭,突然收到妹妹发来的一条消息“外公走了,你们过去了吗?”一时之间我整个脑袋嗡嗡的,几乎是在用滑出去的手用力敲击着手机键盘“啊?外公什么时候走的啊?我都不知道......怎么会这样?怎么回事啊?”妹妹回过来“下午刚走的,我也是刚听大表嫂说的。”
......
外公走了是周六晚上的事,至到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当时知道外公走了的心情,只有四个平白又无力的字在心里浮浮沉沉——人生无常。
壬寅年十月十三日,11月6日,周日
一早,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一切,独自一人坐上了公交车赶往外公家筋竹,一路上静静地看着熟悉的房屋和花草,思绪万千。到了筋竹路口,我下了车,望了望前面那条通往外公家的羊肠小道,只见小道上挤满了人,大家匆匆地都往外公家走着,人流不断。我突然又感到害怕了,害怕到现场看见外公走了的事实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人群的,听到哭声一片,进了大门,看到老老少少忙忙碌碌地在布置。我一如既往习惯性地向着外公书桌方向的那间房间走去,只是这一次,内心急切,加快了脚步,来到房间门口,看见舅舅叔伯们在整理外公的那张书桌椅。等回过神来,我向着右手边方向,看见外公安详地躺在烛光里,那一瞬间彻底告诉自己“外公走了”,要接受这个突来的事实。
我恍恍惚惚地坐在火盆前,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们,又望了望已经驾鹤归去的外公,心中百感交集:亲爱的外公,阳阳可以为您做点什么呢?这时候姑婆进来了,看到了我,含着泪问我:“阳阳,听说你妈妈知道了你外公去世的消息一整晚都在哭。你叫她别太难过,机票不要买了,从外省回来现在都要隔离好几天的,回来也赶不上你外公最后一程的,唉......”说完,姑婆深情地望着紧闭双眼却依然不失慈祥容态的的外公,姑婆突然失声痛哭起来。我知道,因为外公是她最好的哥哥。我拿起了手机,准备打电话给妈妈,可是想了想刚刚姑婆说的话,又不得不放下了手机:不行,妈妈是个内心柔软又孝顺的人,她是外公最小的女儿,她从小备受外公疼爱,她的内心也非常爱外公,不能在妈妈最难过的时候再次提及外公。
看着大家依然忙忙碌碌,我急切地四处张望,看到靠墙边有一大袋叠好的纸钱,看了看火盆,又看了看躺着的外公,我为自己找到能为外公最后还能做点什么而感到高兴。于是,我开始不停地烧纸、不停地烧纸。火光微微颤动,温暖且充满着回忆。在这同样的房间里,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外公,真的是太忙了还是后知后觉呢?那次还是阿满提醒我的——“我们一起去看看外公外婆吧,就这么两位老人了,再忙也要抽时间多去看看。”那一次,我们像以往一样,买了些外公外婆爱吃的水果等去看望他们。从大门进来,远远的就看到外公开心地从沙发上起身,乐呵呵地对外婆说:“阳阳他们过来啦!”老人家一如既往地对我们嘘寒问暖,和外婆一起要张罗好吃的给我们。我们拉着外公外婆的手,开心地说着:“阿公阿婆别忙啦,我们都吃过啦,一起坐下来看电视吧!”就这样,一边看电视一边和外公外婆聊起了家常。记得那次外公拆了箱牛奶,笑嘻嘻地左手一瓶右手一瓶地递给我们,“麦,你们喝牛奶啊喝牛奶!”是的,外公总是用“麦”这个无比亲切的词叫我们,因为不管我们多大了,不管我们有没有成家了,在外公眼里,我们永远是个孩子,外公也总是像疼爱孩子一样对我们所有后辈关怀备至。
要离开回家去的时候,外公外婆总是一前一后地送我们出来,千叮咛万嘱咐,我们看着也不忍心,总是劝他们赶紧进去不用送了。每每我们都坐上车了,回过头,透过后车窗,总是看到外公还是远远地站在那里,灰白的头发,长满皱纹却不失精神的脸颊,目送着我们,久久地还站在原地向我们挥着手......想到这些,再次望着眼前躺在那里,再也不能起身对我们嘘寒问暖的外公,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,抬起手抹去眼泪继续烧纸,火光总是一遍遍模糊了视线。
过了一会儿,表哥和妹妹过来了,坐在了两旁一起默默地给外公烧纸,房间门口人们进进出出,几乎全村人都过来告别。大家都在感叹和惋惜人生无常。后来来了几位外公生前在单位里的好友,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位退休老人,老人家花白的头发,身穿中山装,蓝绿色的革履鞋,迈着颤颤巍巍的脚步走近外公的床前,贴到外公的耳旁,痛心地哭喊“老孔啊,你听得到吗?你怎么说走就走了,怎么走这么快啊,起来一起喝酒啊......”老人家说着说着,背手掩面痛哭起来,背影是如此孤独落寞。当时我和妹妹坐在一旁,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幕,被震撼到了!一对古稀之友,从此天人永隔。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烧纸的妹妹站起来背过身,抽了张纸巾,忍不住擦起了眼泪。
回想这天过得特别快,不知不觉已到了晚上,大姨看到了我们,心疼地劝我们都回去休息。想到第二天一大早还要回学校上课,我最终选择回去了。如果现在能重新选择,我想我有必要放下一切事情,可惜没有如果了。
壬寅年十月十四日,11月7日,周一
一大早,在回学校的路上,手机里各种疫情的消息扑面而来,想到这次疫情的严重性,想到外公因心脏病突发骤然离世,想到前两年爷爷奶奶的相继离世,我突然觉得自己成长了,这种成长是真正敬畏生命的成长,是一种从多年的后知后觉中苏醒的成长。
壬寅年十月十五日,11月8日,周二
这天中午,和弟弟约好了时间,我把课上完,弟弟也提早从单位出来,然后我们一起去筋竹守夜。感谢黄老师和薛老师第二天的调课相助,让我可以对孩子们放心。这天下午,忙完一切后,从办公室出来,沿着楼梯下来,带着稍微轻松的心情走在长廊上,感动的是弟弟已经比约好的时间提早在校门口等候。远远地,我和弟弟招了招手,从长廊另一头的楼梯下来,和弟弟相视一笑。是的,该去守着外公了。我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,开着车赶往筋竹。到了筋竹,进到房间一看,只有外公的遗像摆在那里,才猛然想起,周一清晨外公的遗体已被大家送去火化,现在寄存在殡仪馆。突然心里说不出的难过,大家依然守在这里,却感觉空落落的。这时候,不知道谁说起,阿公的遗像在,阿公一直在。我们几个瞬间从落寞中缓过神来,是啊,明天外公就出殡了,虽然是最后一个晚上守夜了,但外公一直在我们的心里长长久久、永永远远。
就这样,兄弟姐妹几个一起围在火盆旁为外公折纸、烧纸。到了夜里,姨妈们又心疼地劝我们去休息,为了明天能早点一起去殡仪馆接外公,大家都听话上楼找位置稍作休息了。我和弟弟妹妹在中间的小客厅休息,我和妹妹一张沙发,弟弟一张沙发,我们就这样坐着默默守着、坐着,实在撑不住躺了下去睡着了。夜里两点多,还听到楼下姨父、叔伯在忙忙碌碌的声音,想想外公,心里又咯噔一下猛然起身坐着,发现弟弟也坐在那里。弟弟说:“阳姐,我也睡不着。”我们决定一起下楼看看,还能为外公做点什么事情。下了楼来到那间熟悉的房间,看到两位地方上一起帮忙管事的师傅一边给外公续香,一边抹眼泪,两个大男人续完香拜了又拜,湿红了双眼,全程却没有一句话。看到我们后,他们默默离开了房间和其他好心的管事的人们继续在外面摆桌椅、收拾。那一刻,我深切明白,原来当一个受人尊敬的老人离世之后,深切挂念的不止血缘至亲,还有好多善良的默默无闻的好心人。同时,也令我更加敬佩外公在世时的崇高人格了。
壬寅年十月十五日(即外公出殡的日子),11月9日,周三
清晨,和大家一起去殡仪馆接外公,因为外公生前最喜欢热闹了。一路开往殡仪馆,心情格外沉重,大家都很安静。下了车,舅舅们进去接外公,我们侯在殡仪馆外面。抬头望望澄明清澈的天空,白云朵朵,低头看看广阔无垠的大地,大道至简。正在寻思之际,看到舅舅们接外公出来了!红檀至上,青山无言,鹤鸣低回,音容宛在。这一刻难受极了,泪水夺眶而出!可还是要擦干眼泪开心地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,因为外公生前最喜欢看我们大家开心了。
接外公出来往筋竹方向开的路上,表哥提醒了我,沉静在思念中的我才记起,该给妈妈打电话了,爸爸妈妈知道了外公离世,第二天就买了飞机票往家赶,可是应政府政策,从外省回来,不得不都要隔离几天。因此他们也非常难过赶不上外公出殡的日子,尤其是妈妈,听闻父亲离世却不能亲自送上一程,内心多么痛苦煎熬。爸爸妈妈的隔离地在乐清中学附近,打通了电话,电话那头的妈妈已然哭成了一个泪人,不断嘱咐我:“阳阳,等下你们接外公经过乐中附近的时候,要告诉妈妈!”我哽咽了,对妈妈说:“好的妈妈,你别太难过,等下外公经过你那隔离地附近的时候,你朝着马路方向拜一拜。不要太难过,妈妈。”妈妈在电话那头像个孩子一样沙哑着声音,痛哭道:“好。”
斯人已去,生者惜福。外公在天之灵,会庇佑我们大家的,我们也铭记着外公的慈爱眉目、无私大爱。
就这样,我们一起把外公送上了山。在下山回来的路上,妹妹的孩子对着妹妹说:“妈妈,我走不动了。”妹妹笑着对着孩子说:“好啊,妈妈牵你手,一起走,好不好?”可爱的外甥女连连点头:“好啊好啊!”妹妹似打趣似认真地又问她:“那等妈妈以后年纪大了,你背妈妈走路好不好?”孩子爽朗地答应道:“好!”
草木会发芽,孩子会长大。岁月的列车,从来不会为谁停下。命运的站台,悲欢离合,都是刹那。人像雪花一样,飞很高,又融化。
可是,你相信吗?人世间的爱,是永恒的。
(写于壬寅年十月十七日晚10点05分)